上文說過了鎌倉幕府的建立和前北條家如何脫穎而出,這一篇便是關於鎌倉幕府的滅亡及其後的長期混亂。日本自12世紀末源平合戰起,建立新一代幕府前的戰亂可是一次比一次嚴重,這個14世紀的日本南北朝便是比源平合戰更長期更混亂更有破壞力的戰亂時期。大河劇「太平記」是以歷史小說家吉川英治的「私本太平記」改編為劇本製作,當中故事只包括室町幕府初代將軍足利尊氏的一生,日本南北朝還遠未結束。但是以小島法師(明顯是僧人)為作者名的古書「太平記」卻是說到足利尊氏之子第二代室町將軍足利義詮死去為止,所以大河劇只算是將正本「太平記」上半部搬上電視,下半部沒有下文。
這個時代人氣不及12世紀末源平合戰和16世紀的戰國時代,我認為最大原因是沒有代表性英雄人物帶領日本走出戰亂,雖然很快最終勝利者已經呼之欲出,但卻因為迷失分裂令戰禍延長數十年。這個時代雙方最有代表性人物,北朝方的是室町幕府初代將軍足利尊氏,南朝方是其首任天皇後醍醐天皇,兩者最初合作將強權北條的鎌倉幕府擊敗,後來卻由於後者的固執復古理想加上前者的被動地代表武士現實反抗,最終創造了一個經歷了三代人的戰亂時代。但是,當年大河劇本身卻是創下很高收視率,反而得益於人氣低的歷史時代,而令觀眾對該時代有新鮮感及求知慾(沒有互聯網😅)。
這個時代很難像上文順時間寫作,因為戰亂的成因實在太多,所以要先分拆寫了「太平記」故事前的各同步發生卻關連不大的事情,才可以進入劇情部份寫下劇中故事,最後才到劇終以後日本南北朝的結束和個人感想來完結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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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鎌倉幕府崩壞和南北朝的前因
I)蒙古入侵
上文中的北條政村去世一年後,蒙古人政權元朝忽必烈汗便開始對日本發動入侵,以蒙古統治下的高麗人和中國北方民族為主組成大軍,在1274年和1281年兩次侵略日本,但兩次都不成功,既因為北條領導下各日本諸侯頑強抵抗,也因為兩次都遇上了颱風令蒙古艦隊損失慘重。同時蒙古自己的擴張也到了極限,忽必烈進攻越南也是失敗,還和自己的蒙古兄弟國有衝突,蒙古的侵日的企圖最終以失敗告終。然而鎌倉幕府勝利後因為只是守衛國土,沒有得到更多土地分封賞給有功諸侯將士,這些諸侯將士卻是以自家的財產來提供軍事資源保家衛國,不少更反而因此陷入債務,要出賣田產抵債,田產賣出後卻大多數由北條家接手佔有。因此部份參戰武士對最大地主鎌倉的北條家非常不滿,認為鎌倉幕府制度不公。
ii)得宗專制
蒙古侵日時,時任執權北條得宗家的北條時宗為了更有效控制幕府,將領導權力集中在自己的居館內召開的重臣內臣會議,這是為「寄合衆」。當時寄合衆只是一個為了抵抗蒙古而更迅速作出行政反應的臨時行政集權小組,也是把將軍執權下在鎌倉御所內的原有統治機構暫時降格為執行機構。但是北條得宗家和某部分北條其他支流關係開始疏離甚至敵對,在蒙古發動侵略前的1272年,便發生了史稱二月騷動的內閧,執權北條時宗肅清了企圖拉攏朝廷謀反的異母兄北條時輔,和支流名越流的北條時章和北條教時。因為北條大量支流都在幕府原有統治機構把持要職,勢力遍及全國,得宗家為了保護自己的領導特權在所有北條支流之上,便更倚重寄合衆統治幕府。
北條時宗在1284年33歲英年早逝後,他的嫡子北條貞時以13歲之齡繼任執權,由貞時的外祖父諸侯安達泰盛,和內管領(得宗家內臣的長官),貞時乳母之夫平賴綱,輔助年幼的貞時執政。受到非北條諸侯支持的安達泰盛,想對幕府因為專權而產生的腐敗作出改革,但被專權下既得利益代表內管領的平賴綱反對。在1285年在平賴綱影響下北條貞時以安達泰盛謀反覬覦將軍職為名,討伐了安達泰盛及其一黨,史稱霜月騷動,以內管領為首的得宗家內臣勢力一時得勢。但8年後在1293年發生平禪門之亂,北條貞時不滿內管領平賴綱專權,突襲並殺死平賴綱一族,搶回權力,並重新重用一些北條家支流,和安達泰盛的姪孫安達時顯。
北條貞時在1301年將執權傳位給從弟北條師時,不過仍然利用寄合衆把持權力,自此執權的權力也是有名無實了。1305年4月22日,北條貞時的居館發生火災,到23日一些得宗家武士和諸侯夜間偷襲連署政村流的北條時村居所,殺死時村一家50餘人並將居所燒毀。12天後幕府引付頭人(相等幕府首席法官)大佛流的北條宗宣,出兵殺死貞時的表親內管領北條宗方,滅其全家,這一系列事件史稱為嘉元之亂。鎌倉紀錄說事件起因來自北條宗方的政治野心,但京都貴族當時並不太相信這說法,歷史學家有人認為是得宗北條貞時為了權力鬥爭,派人殺死連署北條時村,事後招架不住衆多北條支流追究,最終歸咎並犧牲內管領北條宗方安撫北條一族。北條貞時事後召回平賴綱的族人長崎圓喜為內管領,令他和安達時顯化敵為政治盟友,一同在寄合衆內幫助他的得宗專制。北條貞時在1311年以40歲之齡去世前,將9歲的繼承人北條高時托孤給圓喜和時顯他們,而沒有找北條其他支流輔助。
貞時去世同年,執權之位也由北條師時傳了給北條宗宣。在得宗家北條高時坐上執權寶座前,政村流的北條熙時和普恩寺流的北條基時也當過執權,但政務已經被長崎圓喜把持。在北條貞時去世前,長崎圓喜已經把幕府軍事指揮權的官職侍所所司給了自己兒子長崎高貞,在1316年又把內管領傳給自己另一子長崎高資,自己仍然佔寄合衆一席,寄合衆內父子三人加上盟友安達時顯和言聽計從的得宗家幼主北條高時,可想而知長崎圓喜在寄合眾可以輕而易舉主導政務決策。長崎一族自始利用得宗專制來貪污舞弊結黨營私,表面上權力甚至可以凌駕得宗家,然而實際上領地都是大多由北條家族和各諸侯擁有,長崎家只是利用幕府職權來指揮驅策這些力量,卻不能真正把這些人力物力據為己有。可以說,長崎一族的權勢完全是寄生在得宗專制上,而因為長崎家不是北條一族,不能染指執權來替代得宗家優勢地位,所以得宗家也不顧慮私有力量不強的長崎家權傾朝野,這個有些像中國歷史中,君王常有寵任宦官專政的共生關係。然而長崎家雖然幫助了得宗的專制,但長崎家的專橫貪腐長達二十多年,也令包括某些北條支流的衆多諸侯厭惡不滿,令全國武士勢力中不少人對鎌倉幕府體制心生離心了。
iii)足利擴張
足利家是源氏支流,初代將軍源賴朝四代前的祖先源義家也是足利家的源氏嫡流根源。源義家兒子源義國把群馬地區新田莊分給了長子源義重,源義重便是新田氏之祖。源義國把栃木地區足利莊分給了次子源義康,源義康便是足利氏之祖。足利氏第二代足利義兼娶了鎌倉初代執權北條時政的女兒為妻,自此和北條家關係緊密經常聯姻,第三代足利義氏起後代家督名字的通字也由源氏通字「義」字改為「氏」字,擺出親北條不爭將軍職的姿態,但因此北條家也將「源氏棟樑」給予足利家,來避免其他源氏諸侯借「源氏棟樑」名義自稱將軍謀反作亂。當北條家傳宗接代支流多達二十個以上時,足利家也緊隨而上,擁有十多個支流,領地遍及愛知靜岡埼玉群馬栃木茨城等多區,到了足利尊氏的父親足利貞氏一代,已經成為擁有武士一萬(招收農民兵後兵力可翻多數倍),僅次於北條家的強大諸侯。
大河劇劇情中長崎圓喜覺得足利家是個威脅,常常想削弱足利家勢力,和足利貞氏關係不好,還說足利家早有志爭奪天下,拯救收留了很多因為和北條敵對而走投無路的武士家族。然而這在史料中卻看不到有什麼根據,反而是足利貞氏獻出高額獻金討好得宗家,這些劇情我認為是純粹故事需要主角光環加冕的角色營造。
iv)二統迭立
1259年掌握京都朝廷的後嵯峨上皇不喜歡已繼任的次子後深草天皇,逼後深草天皇讓位給自己喜歡的第七子為龜山天皇,北條家只要天皇人選沒有改變幕府統治的言行想法,便沒有反對。當龜山天皇再傳位給兒子後宇多天皇,在後宇多天皇任內蒙古入侵完結後,二十多年前被廢的後深草上皇才開始翻舊帳,向鎌倉投訴他那時已經逝世的老爸不應迫他退位,因此龜山上皇不應傳位給兒子後宇多天皇,而應該還給他的子孫當天皇。鎌倉幕府既不勝煩擾,又想分裂常常對幕府不懷好意搞陰謀的皇室,便提出「二統迭立」,由後深草上皇和龜山上皇兩系的子孫以約十年為期,輪替接任皇位的方案。後深草一系自然舉腳贊成,由失去到拿回一半,龜山一系當然反對了,但鬥不過鎌倉幕府被迫接受。因此後宇多天皇在1287年迫於幕府壓力,讓位給後深草天皇的兒子為伏見天皇。自此後深草天皇一系皇統被稱為「持明院統」,龜山天皇一系皇統是為「大覺寺統」。
1318年持明院統的花園天皇在任十年後,讓位給大覺寺統的後醍醐天皇,後醍醐天皇的老爸後宇多上皇,要求後醍醐天皇的子孫放棄皇位繼承權,將來的大覺寺統繼承權還給後醍醐天皇的兄長一脈,後二條天皇的子孫。後醍醐天皇同意後卻反悔,既接位過了十三年沒有傳位給回持明院統,日後南北朝開始後,他的南朝帝位也是傳給自己的子孫,沒有給兄長的子孫。但相反持明院統的花園天皇倒老實將兄長後伏見天皇的兒子光嚴天皇奉為持明院統繼承人,自己的兒子以後沒有繼承皇位。
後醍醐天皇對自己皇統永續的執念,令他甚為傾慕-或可以說是病態固執地追求-過去擁有絕對君權的古時天皇,他汲汲營營向反北條的貴族和武士推銷王政復古一套政治理想。而同時北條統治因為得宗專制出現問題,人心思變下反北條的人都接受後醍醐天皇的想法,反正人性就是只要不爽都會想Anyway but Hojo(北條)。將來後醍醐天皇會憑藉天時打敗二統迭立的提案者北條家,把持明院統趕下皇位,迎接自己重奪皇座終結二統迭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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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鎌倉幕府滅亡
i) 正中之變
1318年大覺寺統後醍醐天皇登基後,至1321年朝廷實際由他老爸後宇多上皇領導。1321年後宇多上皇退出政治,交給後醍醐天皇親政,那時候持明院統繼承人是將來的光嚴天皇,大覺寺統繼承人是後醍醐天皇兄長後二條天皇的兒子邦良親王,而沒有後醍醐天皇後裔的份兒。到了1324年,後宇多上皇去世,邦良親王一系皇親貴族大概感到後醍醐天皇有意破壞先前的繼任安排,來讓後醍醐天皇的子孫爭取繼承權。因此基於共同利益下,邦良親王一派和持明院統,聯手向鎌倉幕府提案,想後醍醐天皇立刻讓位給邦良親王,未來在二統迭立下十年屆滿再傳位給持明院統。
後醍醐天皇感覺到威脅,便以重建皇權打倒幕府的方向,派出親信秘密找一些諸侯幫助他在京都舉兵反抗鎌倉幕府,從而鞏固自己皇位。其中兩名諸侯答應了幫助天皇,但卻不小心洩露給鎌倉幕府的駐京機構六波羅探題知道了。六波羅探題大舉搜捕涉及陰謀的貴族和武士,後醍醐天皇立刻和陰謀劃清界線自保,這事件史稱「正中之變」。事後鎌倉幕府因為自己也麻煩纏身,決定以和為貴,從輕處置了涉事貴族,不追究天皇責任。而且1326年邦良親王去世,幕府也讓後醍醐天皇自行決定大覺寺統繼承人,因此京都事態暫時平息了。
ii)安藤之亂
倒果為因來說,正中之變後沒有問責後醍醐天皇是放虎歸山,然而鎌倉幕府其實也是不得不為之。自1318年起,位於青森地區的從兄弟安藤季長和安藤季久,兩者正為爭奪北海道統治權,分別向鎌倉幕府提訟尋求裁決,但事後卻以戰亂收場。這事件正是典型例子說明了幕府的腐敗無能,在1322年內管領長崎高資在事件中收取了賄賂,本來收取賄賂再作出不公正裁決,是歷史上司空見慣的貪污腐敗。可是長崎高資卻貪得無厭把安藤季長和安藤季久雙方的賄賂都收下了,那這個天才貪污操作後就算找包青天來作最公平判決也會令人不服氣了。
毫不意外給了賄款卻訴訟失利的安藤季長不服從判決,在1325年起兵數千向安藤季久進攻用實力說話,安藤氏之亂爆發。鎌倉幕府先後動員上二萬兵力攻打安藤季長平亂,但是即使在1326年把安藤季長俘虜了,他的黨羽卻繼續頑強反抗不畏幕府大軍。最終為了平息戰亂在1328年幕府向安藤季長一黨作出部分妥協,加上位於秋田地區的安藤一族老大也介入安撫安藤季長一黨,這個戰亂才終於完結。現有歷史紀錄沒有記載安藤季長戰後的下落,但是鎌倉幕府因為腐敗導致戰亂,還要文不能服人,武不能平亂,鎌倉幕府的腐敗無能已經是路人皆見了。
iii)嘉曆騷動
正當鎌倉幕府還在為安藤氏之亂焦頭爛額的時候,一向身體不好的得宗家北條高時,在1326年以24歲之齡決定出家卸下執權大位。當時得宗家為了繼承問題分成兩派,長崎圓喜為首的內臣勢力支持北條高時那未滿一歲的長子北條邦時為得宗家繼承人,而外戚系諸侯安達時顯,支持北條高時的弟弟,有安達氏血統的北條泰家為繼承人。長崎圓喜為了穩固北條邦時的繼承權,決定讓金澤流的北條貞顯繼任執權,因為北條貞顯的叔母嫁給了北條邦時母親的家族。北條泰家一派不服北條貞顯接任執權,故意在北條貞顯就任一天,和他一批黨羽集體出家為僧冷落北條貞顯。然而,因為北條泰家出家了所以在繼承權上更落下風,長崎圓喜從而不再需要已經面子大失的北條貞顯為北條邦時撐腰,便讓北條貞顯在位執權僅十天後讓位給赤橋流的北條守時,這個事件被稱為「嘉曆騷動」。
1331年在北條邦時5歲的時候,時任執權北條守時扶持北條邦時參拜鶴岡八幡宮,確立了邦時得宗家繼承人的地位。鎌倉幕府的腐敗無能更加上內部分裂,以後醍醐天皇為首的反北條勢力看在眼裡,便更放膽去實行再一次的倒幕陰謀。
iv)元弘之亂
1331年,後醍醐天皇已經在位13年,來自持明院統和鎌倉幕府的政治壓力愈來愈大迫他讓位,但幕府仍然堅拒後醍醐天皇要求由他自己子孫直接繼位,還加上他兄長的孫子們仍然是大覺寺統皇位繼承競爭對手。當幕府和朝廷聯手提拔親持明院統的貴族西園寺公宗為新任朝廷聯絡幕府的負責人後,後醍醐天皇認為如此下去不能保住自己後裔的皇位權利,便再一次企圖在京都舉兵反抗鎌倉幕府。可是陰謀再一次敗露,這一次後醍醐天皇知道幕府不會再手下留情,立刻在六波羅探題的士兵到達皇居前逃離京都,集結千餘兵力到奈良地區的笠置山上,起兵宣告討伐鎌倉幕府,號召各地諸侯反抗幕府,元弘之亂開始。
笠置山雖然可以憑地理優勢短時間抵擋鎌倉幕府大軍,但長遠而言後醍醐天皇的數千人馬沒有勝算,急亡派出數名宮廷人員在鄰近地區召集救兵。岡山/兵庫/愛知等地區豪族都有人應召派出救兵,而最大幫助是來自大阪地區豪族楠木正成。楠木正成向後醍醐天皇進言,認為倒幕軍實力和幕府軍相差太大,不可能短時間內戰勝,但是鎌倉幕府的腐敗不公已經令國內很多人不滿,只要看到幕府不能短時間壓制倒幕勢力,這些不滿份子將有機會加入他們,將戰況逆轉。所以楠木正成認為各路救兵不應該集中在笠置山給幕府軍集中力量一網打盡,而應該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盤上舉起倒幕大旗,擴大戰爭範圍分散幕府軍,這樣才有希望守住笠置山,並且延長戰爭等待更多友軍加入倒幕。後醍醐天皇認同楠木正成的分析,命令來自兵庫地區和岡山地區的豪族回他們的根據地舉兵倒幕擴大戰線,讓自己熟習武藝的兒子護良親王跟隨楠木正成,去較鄰近的大阪地區楠木正成的根據地舉兵,幫助笠置山的戰況。
v)笠置陷落
楠木正成將自己五百將士佈置在大阪地區赤坂城支援笠置山,另外在岡山地區和兵庫地區都發生戰事,戰況已經超出六波羅探題的處理能力,鎌倉幕府決定動用東日本大軍進京,盡快止暴制亂。鎌倉幕府首先將涉及陰謀的貴族僧侶處決不再輕饒,動員數萬大軍前往京都,先正君位將持明院統光嚴天皇扶立為新任天皇,削弱後醍醐天皇的號召力,再圍攻笠置山。原本笠置山不易短時間內攻取,但是幕府軍一名部將在某夜帶兵冒險爬上陡斜山坡偷襲,成功潛入守軍陣地內四出放火,守軍大亂。山下幕府軍見到山上起火認為機不可失,全力攻上笠置山,開戰只是一個月笠置山便失守了。後醍醐天皇和他兩名兒子一起被俘,他帶走的皇位信物三神器被轉送給已登基的光嚴天皇,其他被俘的貴族和將領送往京都,被問罪甚至被處決。
楠木正成得悉笠置山失守後,知道幕府大軍將集中攻打自己所在的赤坂城,便將自己衣甲穿在一條屍體身上,佈置成自己自殺身亡的疑局,放火燒毀赤坂城,和護良親王分散逃亡等待下一個機會,楠木正成向東方奈良方向逃,而護良親王向南方和歌山地區潛伏。鎌倉幕府按一世紀前的後鳥羽上皇先例,將後醍醐天皇放遂到隱岐島,後醍醐天皇的兒子尊良親王放遂到高知地區,另一子宗良親王放遂到香川地區,鎌倉幕府得到了階段性勝利。
足利尊氏(這時候他的名字是「足利高氏」,兩年後才改名)亦有帶兵參與這場戰事,出兵前他的老爸兼前領導人足利貞氏才剛剛不過一周數天前去世,依舊俗足利家應該為去世的長老領導守喪至少一個月,可以豁免戰爭勤務。但是得宗家長崎家領導的寄合衆堅持決定要求足利家出兵,即使足利尊氏的義兄,赤橋流的執權北條守時求情也沒有用(足利尊氏的妻子是北條守時的親妹妹)。整個足利家都為這個不通人情的決定不滿,足利尊氏只好立即帶兵前往笠置山赤坂城戰場,在戰事中毫不作為,得到階段性勝利後才可以回鄉處理老爸的身後事。引發不滿就如一粒石子投在平靜的水面上,引起波紋後便長時間不能回復水面平靜,鎌倉幕府絕對想像不到,世代通姻交好的足利家,不滿之情會將形勢帶到一個什麼的局面。
vi)楠木反擊
1332年在失去赤坂城半年後,楠木正成重新召集人馬到大阪地區和奈良地區交界的金剛山,構築千早城重啓軍事行動,護良親王也帶兵從和歌山地區前往奈良地區的吉野山築起吉野城,以親王名義號召國家反抗幕府拯救舊君後醍醐天皇。楠木正成派弟弟楠木正季偽裝成幕府運糧部隊,前往赤坂城混進城內,進城後楠木正季的士兵從糧車中拿出掩藏的武器,在城內發動攻擊。楠木正成見機帶兵攻城,裡應外合下用計攻取赤坂城,大阪地區在短時間內落入楠木正成的控制下。六波羅探題派出五千將士攻打楠木正成,卻在大阪地區天王寺附近,被軍力只有六波羅軍一半的楠木正成用伏兵擊敗。六波羅探題再派出被稱為「東日本第一武士」宇都宮公綱率700名援軍增援殘兵,楠木正成對部下說「良將能不戰而勝」,命令軍隊在三天對峙中每夜高舉大量火把,令六波羅軍這三日日夜每刻都害怕可能受襲軍心不安。大敗後加上忌憚楠木正成的詭計多端,宇都宮公綱決定不戰而退,撤回六波羅探題。
楠木正成的成功,迫使鎌倉必須再次從東日本派出大軍前往征討。1333年初幕府大軍抵達京都,分兵攻打楠木正成和護良親王。護良親王守不住吉野城,再次帶殘兵逃往和歌山地區的高野山,但還是繼續派出多股遊擊隊騷擾幕府軍後方的交通線支援楠木正成。楠木正成從赤坂城且戰且退撤到千早城堅守,多次用計謀打擊幕府圍城大軍,令幕府兩萬大軍圍城超過三個月都不能攻下千早城。這時候傳來了令鎌倉震驚的消息,後醍醐天皇已經逃出軟禁地點隱岐島,在鳥取地區船上山再次升起倒幕的大旗了。
vii)幕府動搖
鳥取地區從事海運業的商人兼豪族名和長年,決定出手幫助後醍醐天皇加入倒幕陣營,派出船隻在2月24日從隱岐島救出後醍醐天皇,然後舉自家全力以150名士兵擁護天皇,在鳥取地區船上山舉起倒幕大旗。負責軟禁天皇的諸侯得悉天皇逃脱,派出千人以上的軍隊企圖再次拘捕天皇,卻被名和長年藉著船上山險要地形擊敗。
後醍醐天皇再次號召國家反抗幕府,島根地區鳥取地區部份諸侯響應派出部隊增援船上山,反守為攻開始攻略前往京都路上的城池。軟禁在高知地區的尊良親王也逃脫了前往九州,和九州諸候會合後攻打幕府的九州負責人,執權赤橋流北條守時的弟弟鎮西探題北條英時。愛媛地區和兵庫地區也有諸侯舉兵響應天皇,尤其兵庫地區豪族赤松圓心更是驍勇善戰,先將登陸兵庫地區尼崎的四國親幕援軍擊敗,3月10日再以三千兵力在大阪地區的瀨川合戰打敗兵力上萬的六波羅大軍,和船上山的後醍醐天皇軍一起兩路兵馬威脅京都。兩年前楠木正成提出的戰略,在後醍醐天皇被放逐軟禁後竟可以一步步重新實現。
西日本迅速惡化的戰況,迫使鎌倉幕府必須再從東日本派出大軍壓制倒幕勢力。前文已經提過,諸候參與軍事勤務的成本都是由諸侯自己負責,兩年前為了攻打笠置山上的後醍醐天皇,各諸侯已經花費了相當多,現在還要面對一場更大的戰事,不知還要打多久花費多少,還要被腐敗無能佔盡便宜的長崎家安坐鎌倉中指指點點,東日本各諸侯對北條家的忠誠開始動搖。但作為第二大諸侯的足利尊氏這次倒是積極行動,很快集結了增援大軍,不過鎌倉幕府為了以防萬一,拒絕容許足利尊氏帶走妻子和兩名兒子一起從軍,被得宗家以保護照顧足利尊氏家眷為名,扣押在鎌倉中為人質。
viii)足利倒戈
鎌倉集結了第二波東日本大軍前往京都,在1333年4月抵達戰區。鎌倉增援大軍從京都兵分兩路,一路由足利尊氏領軍向鳥取地區的後醍醐天皇軍進兵,另一路由名越流的北條高家率領攻打兵庫地區的赤松圓心,但是北條高家又被赤松圓心擊敗更戰死沙場。
5月初足利尊氏在京都以西地區篠村八幡宮,宣布接受後醍醐天皇的號召擁護後醍醐天皇,帶領上萬將士倒戈向京都進兵攻打六波羅探題,同時京都以東滋賀地區諸侯佐佐木道譽也向北條倒戈進攻京都。後醍醐天皇派出軍隊由貴族千種忠顯帶領,加上赤松圓心軍,多路軍馬多方向圍攻京都六波羅探題。世代和北條家通姻交好的第二大諸侯足利尊氏,他的反叛令京都的六波羅軍士氣崩潰戰意全失。六波羅軍領袖普恩寺流的北條仲時和政村流的北條時益,在1333年5月7日保護北條擁立的光嚴天皇及其他持明院統皇族撤出京都,可是擺脫不了追兵後,北條仲時和北條時益共432名族人家臣集體自殺寧死不降,倒幕軍追兵追上了光嚴天皇一族,將他們迎回京都。
得知六波羅失陷後,圍攻千早城楠木正成的鎌倉大軍知道不能再堅持包圍,士氣大跌兵無戰心下也沒法收復京都,只好在5月10日解圍向鎌倉撤兵。九州的諸侯知道京都大變後,也爭相倒向身處九州的尊良親王旗下,擊敗並殺死鎮西探題北條英時。鎌倉幕府將大部份東日本兵力派出後,反而得悉足利尊氏反叛和六波羅探題陷落雙重兇報而極度震恐,立刻前往捉拿鎌倉內扣為人質的足利尊氏兩名兒子,卻發覺兩名幼兒已經被足利家家臣送離鎌倉,竟然比鎌倉的北條家更早知道消息(很可能足利尊氏早已蓄謀倒戈,其實已約定日期命令家臣帶自己兩名兒子分別逃離鎌倉)。9歲的庶子足利竹若丸,逃至靜岡地區被北條家捕獲,即場處死。年僅三歲的嫡子足利義詮,卻安全的逃向埼玉地區,足利尊氏的妻子不忍心令她兄長,身為執權的北條守時在足利兩名幼子逃脫後而受到幕府更大責難,決定留在兄長身邊不陪同兒子逃亡。
ix)新田起兵
執權北條守時為足利尊氏的兒子逃脫,自感愧疚自願閉關思過不出門,而且反正鎌倉事情都是得宗家長崎家說了算,少了他也一時沒差。鎌倉幕府現在也沒時間去想如何懲罰執權,東日本大部份軍力已經派了往西日本,為了應付後醍醐天皇和足利尊氏的討伐軍,正在努力集結殘軍和新兵重整鎌倉軍事力量。他們認為朝廷討伐軍最快也要一個月後才兵抵鎌倉,卻想不到一個新火種竟然近在咫尺出現了。
群馬地區源氏諸侯新田義貞,雖然祖宗和足利家同源,卻因為和北條家關係疏離,令家族地位每況愈下。長久以來新田家有積極參與鎌倉幕府的軍事勤務,但從中得到的恩賞完全無法抵消為勤務付出的成本,被迫賣出田地抵債,賣出的田地卻大多由北條家族侵佔,因此對幕府的不滿可想而知。這時候幕府正在從東日本各地搜刮更多錢糧應付軍事威脅,在5月8日(很可能該地區還未知道足利尊氏倒戈和六波羅失守的壞消息),一批稅吏為此來到了新田莊,要求新田義貞五日內繳交六萬貫錢給幕府(太平記中的數字一向誇張,兩個世紀後京都朝廷只收了大軍閥武田信玄的三萬貫錢已經龍顏大悅了)。新田義貞據實相告說他們根本繳不出這麼多,這批稅吏便傲慢地說要闖進新田莊的倉庫把倉存先行徵收盡。在這時候新田義貞對幕府的不滿終於爆發,命令手下把這批稅吏全部斬殺,然後舉新田莊全力150名將士在該天夜襲攻打群馬地區的幕府負責人長崎泰光,向鎌倉高舉反旗。
群馬地區離鎌倉其實不太遠,以今時今日的陸路交通半天便可以抵達了,因此鎌倉緊急派出大軍迎擊新田義貞。新田義貞進兵非常迅速,起兵第二天已經渡過利根川進入埼玉地區,進兵期間大量不滿幕府腐敗還要被苛索錢糧的諸侯,都對新田義貞的際遇感同身受而加入新田軍。潛逃進埼玉地區的足利義詮一行人,認為加入新田軍是最安全逃離北條追捕的辦法,便參加新田軍接受庇護。對幕府的不滿,加上足利義詮附帶的第二大諸侯足利家的威望,吸引大量東日本諸侯加入新田義貞的陣營,新田軍兵力每天以幾何級擴大,起兵不足一星期已經接連多次戰鬥,把鎌倉大軍打得節節敗退,攻進東京地區迫近鎌倉了。
x)鎌倉炎上
5月15日,幕府派出由得宗北條高時的弟弟北條泰家率領的大軍,在東京地區多摩川河畔的分倍河原迎擊新田義貞。第一天戰鬥幕府軍幾乎把新田軍徹底擊潰,但夜間新田義貞卻得到神奈川地區諸侯大多和義勝的八千名新援軍加入,義勝更主動請纓在第二天日出前作為先鋒急襲幕府軍。第二天5月16日拂曉前新田義貞整軍後反守為攻大舉進軍,而幕府軍為前一日的有利戰況而大意鬆懈了,被新田軍打得大敗而逃。加上京都足利倒戈六波羅陷落的消息終於封鎖不住在普通將士間流傳了,幕府軍戰意全失只能逃回鎌倉,新田義貞擊敗北條泰家後兵抵鎌倉。
執權北條守時為北條家這一刻的危局非常抱疚,要求得宗北條高時讓他率領一隊兵馬守護鎌倉,北條高時認為北條全族應該團結一致抗敵,也答應了北條守時領兵出戰,不再懷疑他通敵足利。北條家長崎家等所有可以作戰的男丁盡出,參軍保衛鎌倉,在鎌倉外七條要道七切通佈下最後防線,海上也有百艘戰船守衛鎌倉旁的海域。5月18日新田義貞抵達並立刻攻打鎌倉,向小袋坂/化妝坂/極樂寺坂三條要道進攻。激烈的攻防戰持續了三天,雖然執權北條守時捨身奮戰求仁得仁的戰死了,新田軍的將領大館宗氏也在攻打極樂寺坂時犧牲,戰況出現膠著。
新田義貞為了打破僵局,決定要從第八條通道攻入鎌倉。鎌倉外一處叫稻村崎的海邊,潮汐退潮後會露出可以步行前往鎌倉的淺灘,新田義貞決定在5月21日深夜退潮時份,從這裏攻入鎌倉。新田義貞命令全軍在5月21日夜晚向三條攻打了三天的要道發動總攻,拖住幕府大軍,另外派部將率領小股兵力,行經從海上望得到的山坡小路向鎌倉前進,沿途放火,吸引海上幕府戰船的注意力。這時候新田義貞便通過稻村崎潮退後出現的淺灘,成功攻入了鎌倉市內四處縱火。
前線奮戰的幕府軍見到鎌倉陷入火海後大驚,軍心大亂四散潰逃,各北條家長崎家將領帶領殘兵保護得宗家北條高時,撤退到北條一族的菩提寺東勝寺。在5月22日北條家長崎家君臣家族逾千人在那裡自殺身亡,自殺者包括得宗北條高時/權臣長崎圓喜/內管領長崎高資等人,鎌倉幕府滅亡,這一戰史稱「東勝寺合戰」。北條高時兩名兒子分別逃亡,兄長北條邦時被家臣出賣押回鎌倉在29日被殺,弟弟北條時行在諏訪盛高護送下逃到長野地區。在鎌倉作為名義上幕府領袖征夷大將軍的守邦親王(持明院統後深草天皇的孫子),卸下將軍職後出家為僧,三個月後以32歲之齡逝世死因不明。足利義詮離開鎌倉只是半個月便回到了鎌倉內母親的身邊,新田義貞起兵15天後便為元弘之亂打下了終止符。
xi)建武新政
鎌倉陷落三天後,後醍醐天皇在回京都途中得知了消息,為了他吃盡苦頭後得償所願而大喜。他立刻命令迫光嚴天皇退位,雖然光嚴天皇拒絕退位,後醍醐天皇還是以廢除光嚴天皇登基前作為皇位繼承人的身份,以及給予光嚴天皇退位後成為上皇(太上皇)的條件,讓他退位將皇座還給後醍醐天皇。這宮廷操作是有三個世紀前後一條天皇的先例可循,反正光嚴天皇已經沒兵沒將也只能任由勝利者擺佈。隔天5月26日,北條家最後一名諸侯,在山口地區的長門探題金澤流北條時直也向後醍醐天皇投降,後醍醐天皇終於得到完全的勝利。6月5日後醍醐天皇抵達京都,開啟了史稱建武新政的重整國家秩序政治改革(但實際上建武是下一年1334年才開始的年號,這一年1333年年號仍然是元弘)。
新政第一件事,便是任命即將執行新政的官員。首先任命足利尊氏為鎮守府將軍,讓他管理全日本的武士。然後將親持明院統的貴族全部汰換,換上一直支持後醍醐天皇的貴族。護良親王因為軍功,被任命為征夷大將軍,卻因為足利尊氏的存在成為半虛銜。恢復數世紀前天皇親政下的宮廷機構,不設關白(等同日本朝廷的宰相),行政命令全部由天皇綸旨作準(綸旨=聖旨),天皇決定一切獨攬大權。再設置記錄莊園券契所和雜訴決斷所,來處理全國土地問題和法律訴訟。設置武者所,作為天皇直轄的京都軍事力量,由新田義貞率領,當然天皇直轄的武者所武士自然不是鎮守府將軍足利尊氏可以指揮的了。
xii)論功衡賞
對於參加元弘之亂對抗強大的北條家,為後醍醐天皇出生入死的諸侯貴族來說,最期待便是審核參戰功勞後所獲得的賞賜了。足利尊氏被評為功勞第一獲利最豐厚,被封為武藏守(東京埼玉地區),加上弟弟足利直義也被封為相模守(神奈川地區,鎌倉所在地),東日本北條統治的核心地區全部給了足利家。足利尊氏更獲得後醍醐天皇賜下名字,由原名字「足利高氏」(「高」字來自北條高時賜名),得到天皇原名「尊治」的「尊」字,自此名稱真正是「足利尊氏」。楠木正成也受賞甚多,不只得到家鄉的河內守,鄰近的和泉守也是由他擔任(都是在現在大阪地區)。另外名和長年/千種忠顯/結城親光這三人也受賞甚厚,三人和楠木正成自此被合稱為「三木一草」(日語發音中,千種忠顯名內有「草」,其他三人名內有「木」,所以得名)。新田義貞被封為越後守(新瀉地區)。大貴族正二位大納言北畠親房之子北畠顯家,是後醍醐天皇一直非常賞識的少年,12歲時已經被任命為參議,現在年方十六,雖然無甚戰功,現在被封為陸奧守(青森岩手宮城福島四個地區全部)。
後醍醐天皇有意重新平衡貴族和武士諸侯的勢力,所以賞賜比較傾向親大覺寺統的貴族,令他們可以盡量比齊武士諸侯的勢力。亦故意重賞籠絡主要的強大諸侯,足利成為第一大諸侯不在話下,軍事才能突出的楠木正成和新田義貞,也是籠絡對象,然後得益較差的,便是這些可以利用足利家等強大諸侯來壓制的其他有功豪族了。戰功彪炳的赤松圓心,比名和長年千種忠顯有過之而無不及,什麼「守」也沒有,只得到一個莊園(一片田地,最好可能都只有半個元朗的大小),赤松圓心為此感到極之屈辱憤怒,其他大量站對陣營的武士諸侯都是得益微薄,對後醍醐天皇非常失望不滿。一直效忠北條家那些數以十萬計的武士兵士,被奪走多少土地產業更是難以估量。這個權力平衡,後醍醐天皇需要足利尊氏的忠誠才可以玩下去,可是很多皇親貴族諸侯都嫉妒足利尊氏的強勢,不自量力企圖排擠打擊足利尊氏,最後將會玩火自焚自取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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